高群書:是生活的痕迹成就了張頌文 加载评论...
資訊  2024-02-29 23:09

譚飛:歡迎《獵冰》的總導演高群書。從目前這個劇播到10集左右的反響,是在你的預期之內嗎?

高群書:超出我們的預期。以前製作的時候肯定是覺得還不錯,我們拍的時候都很興奮,所有演員都很興奮,都覺得肯定是一個好戲,但是好到什麼程度,70分還是80分,肯定都不知道,基本上當時還是想肯定是受歡迎的一個戲,再加上這個戲,當時我們採取了一種紀實手法,因為包括他們現在也說我們粗糙,這是我們的一個風格定位。

譚飛:追求的一個風格,就是粗礪的,粗礪感。

高群書:對,你說好是粗礪,說不好是粗糙,但是我們因為紀實就是這樣的,包括這次我們就想拍一個90年代風格的東西,拍得漂亮誰不會拍,拍這麼多年了,還不會拍漂亮嗎?

譚飛:而且高導一貫你的所有的影像風格,包括電影也是,你喜歡生活的毛邊。可能別人不太注意的,你自己還特別喜歡一種細節的波瀾。

高群書:實際上我覺得不僅是毛邊問題,而是整個它實質上就是生活的質感,什麼叫生活質感?大家通常就會說你是紀實風格的,但是我們還是想呈現一種非常有真實感的表達。

譚飛:所以好多看著是閑篇兒的情節,其實挺有意思,包括黃宗偉在小吃店給那個女服務員承諾的這些,當然後續肯定是有后情,包括包貝爾看到姚安娜報紙的這些情節,其實都就特有意思,可能大家平時沒太注意,但是一放到熒屏上你覺得挺有意思。

高群書:對,我就現場還得需要發揮的,現場包括演員也會發揮一些東西,我們鼓勵演員在現場在劇本基礎上去發揮,拍大戲我也鼓勵,只要你重心不改變,邏輯不改變。我永遠就跟演員說,你不用照著詞兒說,照著詞背詞兒,他說我拍好多戲導演不讓改,一個字都不讓改,我說在我這沒事,但是你不能把意思給改了,一定要化成你自己的語言。包括頌文也是一樣,永遠是只要保證邏輯不改變、意思不改變、氣氛不改變,一定要用你自己的語言方式、自己的情感表達方式去表達這種心情,而不是我都讓你必須這樣演,我不太干擾演員。說老實話,為什麼好多演員在我這發揮得好,大概這是很重要的原因,我會讓他把這當成自己的事去做,而不是當成你作為一個演員或者作為一個劇本的事情,你要進入你自己的真實的狀態,你怎麼想的,你願意這時候用什麼樣的情感方式去表達,那是最好的。

譚飛:就是鼓勵演員進行個性化的二創。

高群書:對,二創。因為我永遠覺得再好的劇本它也是個出發,它是個起點,莎士比亞為什麼說一千個人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呢?同樣一個字都不用改,照樣每個人演出來,每個導演的哈姆雷特都不一樣。實際上你一旦過了劇本階段,所有東西都是二度創作,最後的完成是在剪輯台上完成。你重新按照現實的現在所有的結果,重新去搭結構,包括梳理人物,都是這樣的。

譚飛:而且我覺得群書導演一直提倡一種不書面的創作,所以你看你的詞沒有什麼大詞和書面用語,包括頌文的那些詞都是特別自然,很生活的,很真實。

高群書:對,這是我們所受的教育,因為我是學新聞的,新聞就是講究重在事實,不重在你的態度。不能說你去加入它,實際上當然都有態度,但是你的態度一定是越隱藏越好。我也看很多電影,好多詞都很精彩、很雋永、很深刻,但這是人家的方式,對我來說,我可能更願意用樸實的、深入淺出的、大俗大雅的一種語言去說,而不是去拽那些貌似很有哲理的話。

譚飛:而且我印象里還有一幕很深,就是公安去追捕黃宗偉,他去祭奠祖先去了。他前面一大套,那是很家族式的傳承,紀念他們,讓他們保佑自己,下面也有和尚的參與,也在裡面說話,那裡面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場景,中國電視劇已經都很難見到了,又在講他在這祭奠祖先,放了幾口棺材,僧侶在那超度,公安又在那追,這些都是特別鄉土、特別宗族,甚至特別南方的,這些東西我覺得還挺有意思。

高群書:對,前幾集都是在塑造他的人物,他為什麼最後成為這樣一個人物。黃宏偉這個人物他確實是跟我生活的北方人不太一樣。他更注重祖先的,要拜祖祭祖。

譚飛:宗室精神,所以他生了三個兒子特別開心。

高群書:對,他對宗法,包括對這種傳宗接代更看重。所以我們設計就是三個兒子,三胞胎,造成他的動力,他的動力來自於他的家庭。因為他家庭首先他父親就出家了,實際上大家都說原型是劉招華,我們拍的時候真沒把他當劉招華去拍去,可是最早的時候,編劇寫的時候寫的可能是劉招華,郭國松當時寫的第一稿原始稿的時候可能是以他為原型,但實際上後來之後我們就沒再想這是劉招華這個事了。他只是提供一個邏輯,這個邏輯就是他一直在跑,他有動物一樣的嗅覺,見勢不妙趕緊跑,別人可能還有僥倖的時候,他完全沒有僥倖。

譚飛:他聞到味都跑了。

高群書:對,很多人失敗就失敗在僥倖這了,總覺得我這樣會逃過一劫,好多罪犯都是這樣的,他總覺得我可能比他們更高明,但動物不是這樣,你看耗子,它是一聽見風聲嗖跑了,黃宗偉就是這樣一個人。他無力去對抗這個世界,無力和任何人對抗,他找了好多縫隙,他的來源就是這樣,他是個小人物,他怎麼去光宗耀祖,到他這一代去家道中興,恰好又有了一個三胞胎,他就覺得上天賦予他責任了,天降大任於斯了,他就覺得我一定要干出一番事業,然後就學了這個技術。首先他是個賣手藝的人,賣手藝人就是保命最要緊,因為命沒了,你手藝就沒了,因為這個東西是不能傳給第二個人的。

譚飛:不能外傳的。

高群書:絕不能傳給第二個人的。所以他首先是保命,這時候他所有的策略就是聽見一點動靜就跑。他在築窩的時候,因為他築一個窩的時候,他都想到這個窩跑的事了,他不會做那些大的基礎建設。搞得很豪華、活著很好、舒服,他不會這樣的,怎麼跑方便。後來他到了船上,後來又到另外一個地方,他總是築窩的時候首先想到的是跑,怎麼跑、扔掉。

譚飛:狡兔三窟。

高群書:扔掉這東西。

譚飛:可能很多人也是像評價《狂飆》一樣評價《獵冰》,其實張頌文在這兩個劇裡面,在《獵冰》《狂飆》里都演的是犯罪分子,但是觀眾實在是恨不起來。從創作者的角度,你覺得大家反而有點喜歡他的原因是什麼呢?

高群書:大家不是說喜歡,還是因為說句實話他有一些技術性的東西,技術性的東西就是反派容易寫,反派容易寫容易演。正面的角色永遠有很多各方面的「要求」。

譚飛:對,「禁忌」吧。

高群書:對,「禁忌」和「要求」,這個沒辦法,這是一個現實。從古到今,從好萊塢到這,實際上都到韓國,到日本,都是這樣的。因為最重要我說就是技術原因,反派更容易發揮。從劇本階段就註定了他會更靈動、更靈活、更自由,更近人性,就是這樣的一個規律,這沒辦法,這是創作的一個基本規律。

因為我們採訪過很多,包括生活中也有很多所謂的什麼黑社會的,我們都採訪過。他們跟我們的區別就是他們走上了違法犯罪,違反了法律,剩下的沒有區別。當然還有道德問題,剩下的都是一樣的。但是你在這個劇本裡邊可以去寫這些東西,因為我們拍的是大案。比方拍另外一種東西,拍《千鈞一髮》,拍《神探亨特張》,那是另外一回事,你可以寫他的警察的生活,瑣碎的這些東西,大案警察都沒有生活了,腦子裡面全是案子,你怎麼生活去,沒有時間去讓你想別的。

譚飛:而且反映他的生活可能反而劇情就失焦了,觀眾都不明白。

高群書:對,實際上今天我《獵冰》遇到的反映和《征服》當年遇到的反應是一樣的。當時也是說孫紅雷又撐起了整部戲,警察演得不好。

譚飛:孫紅雷讓人同情。

高群書:對,都是一樣的,這個東西不是說我們去同情罪犯,而是說從創作角度,是個創作技術問題,它更容易去寫,你顯然不能寫這些警察家裡有什麼事,你家裡有事你就算了,你在家呆著吧,都不讓你去辦案去了,是這個問題。

譚飛:所以創作法則來說,那些壞人反而得多反映他的生活,好人或者民警的時候,你反映的好像跟主題反而沒關係。因為那些包括黃宗偉他的生活,他的三胞胎,才能講他的犯罪路歷程,包括他今後怎麼逃罪,可能才跟這些有關聯才必須排。

高群書:對,因為比方說黑社會一樣,黑社會你要是能當上老大,那你肯定有你的魅力,這個魅力在哪呢?你必須要去做那些事,必須籠絡住你的手下,讓這些人給你賣命,它實際上也是你這個人物的要求,劉備一樣,你怎麼讓比你厲害的諸葛亮和張飛、關羽給你賣命,宋江也是一樣,他都是一樣的。必須是這樣的,他必須展現他的魅力,對人好,各個方面的好,你才能成為你今天這樣一個地位,這樣一個成果。所以說這是一個規律,它不是說我們非要去把這個再加上,它相對來說犯罪,單純的反面是單純的,正面都是複雜的,正面是一個團隊,因為大案必須是團隊。我覺得現在就是觀眾會被電視劇誤導了,實際上我們是真實的,我們是對的。但是很多人看我們是錯的,就因為他不知道警察怎麼辦案,他不知道警察之間的關係是怎麼樣的關係的。

譚飛:其實你這裡面也重點介紹了,比如說省廳統一部署,各地協調,也有各自講了警察這個辦案體系中的一些細節。

高群書:對,因為你看這個,我們的審查,包括給好多專家看的時候,包括給警察看的時候,他們就覺得這個片子不多見地能真實地表現一個專案大案的專案組去破案的這樣一個真實狀態,而不是說僅僅寫一兩個人在那去破案,大案是不可能這樣的。實際上《破冰行動》我最早我看劇本的時候,那一版是陳育新寫的,看的時候也是這麼寫的,後來又改了好多稿,改成了大家看到的這個。因為陳育新我們有《征服》的合作,他也是習慣於說要去採訪,必須要採訪,因為大案必須採訪,每個大案都有它的邏輯,都有它真實的方式,都不一樣,它必須採訪。採訪之後你就發現確實是這樣的,沒有一個案子是說幾個人破案了,都是整個團隊,各警種的協調,還有各地各層共同去做這些,那你說各層這麼多人,你要是挨個去展現去,那你就完蛋了,那你沒法去寫,所以說寫警察你只能寫行動,你只能寫幹事,沒法去展開他的生活,實際上這樣在塑造人物上確實是寫反面更充分。

譚飛:那當然了。

高群書:更有魅力。

譚飛:比如這裡面黃宗偉團隊還內鬥,比如拋女朋友下江,但是你在警察隊伍里,可能各地警察協調他也會有矛盾,但是你沒法展現那麼多,你要把筆墨放在那,可能觀眾就不愛看了。

高群書:實際上他也有,為什麼到廣寧之後,老田和小田他會出現一些失誤呢?他也是有他各地方警察的這種想法。

譚飛:習慣不一樣也是。

高群書:人家想法,我得立功,我得辦案,其實也有一些,但是這些東西你不能寫深。

譚飛:是,所以整個節奏還是很明快,而且可能也是get到了觀眾想看的點吧,當然還是得說到張頌文,因為在我看我覺得張頌文的表演是集合了電影學院的優點和南派,受港產片或者TVB影響的南派演員的共同的南北的優勢的一個整合,又放鬆又有體系。因為你跟頌文很熟,你覺得張頌文的表演特點,在你看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一個演員?

高群書:我倒沒你想這麼科學和理性。

譚飛:我自己觀察,也不一定對。

高群書:我都沒想,我覺得張頌文是什麼,張頌文他是一個生活在生活中的人,始終生活在生活中,很多人是脫離生活的,你看他無時無刻,到現在也是拍戲過程中,他會去街上溜達去,現在估計不敢了,不能出去。

譚飛:戴口罩出去了現在。

高群書:我們拍戲的時候,他每天會出去自己買菜,去那個小市場,海鮮市場,各種市場,然後海邊給人家聊天,小販聊天,給老百姓旁邊聊天什麼,他還可以。

譚飛:還聽別人說什麼話。

高群書:對,聊天,包括他也會給我們劇組裡邊每一個人,場務也會聊,給我也會聊,感覺他始終都在用心,都在探究這個世界是怎麼樣的。

譚飛:他吸收,不停地吸收。

高群書:吸收能量,探究這個世界,你是怎麼回事,老高你怎麼走上這條路呢?你一個學新聞的,你怎麼走上這個路,怎麼如何如何,就開始聊了。第一次見面他也是這樣的,你說的電影學院,我覺得他沒有沒有電影學院那個表演體系,電影學院也沒有體系,我不認為中國人表演有體系問題,體系可能就是最早的時候有,早的時候有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體系,因為當時我們好多電影學院,包括中戲老師都是留蘇的。現在我覺得沒有什麼體系了,而且張頌文我覺得很主要是生活中讓他成了今天的頌文,包括我們第一次見面,他聊他小時候的事,他的觀察和記憶力那是驚人的,真的驚人,我沒見過一個演員能達到他的這個地步,他講起他小時候的事,那就是惟妙惟肖,那天發生什麼事,誰怎麼說的話,怎麼走的,走到門口了,回頭再說那句話,他都記得住,包括當時花是什麼時候開的他都能記得住。他是個內心極其豐富極其敏感的一個人,你看他都是天天在觀察生活、吸取生活,這是個特別重要的問題。

譚飛:這所謂的一沙一世界,他每粒沙都記得很清楚,形狀不一樣,他記得很清楚。

高群書:這個是很厲害的。沒有人這麼去用心去觀察生活,畢竟他不僅僅是去遠距離觀察,不僅是看,他會看見這一個葉子之後,他開始想這個枝幹,去想根的事,想品種的事,他是聯想力,他不會說是光看這葉子,楓葉是紅的,他會想這個楓葉為什麼是紅的,為什麼到秋天是紅的?他會去想這整個邏輯,所以這就不一樣了。大家可能是,我知道了,楓葉是紅的,蘋果是紅的,不會想為什麼富士蘋果是這樣的,為什麼那個蘋果就是那樣的,他會想一整套的邏輯,從根兒的東西,這都很難得了,應該說他具有一個作家一樣的觀察力和感受力。

譚飛:其實我記得去年他因為《狂飆》火了,我給他發微信,我說你紅了之後有什麼變化嗎?他說大的變化沒有,但是我要出去逛個街買個菜就麻煩了。

高群書:我們拍完剪完之後,因為海南拍完了,我直接就在海南剪的,剪完之後都過了年了,過了年疫情都結束了。我去橫店去探他班去的時候,實際上那時候《狂飆》已經開始播了,但是他還可以出去,還沒有說火到說出不了門的情況。等我回來之後過了不到一周,就完蛋了,就發現網上都全是他了,各種就完全不一樣了。你看前兩天去他家裡也是一樣,他也做了好多防護,沒辦法,各種狗仔偷拍的。

譚飛:但是他的心態還是沒變。

高群書:很難得,因為頌文說老實話,頌文是個老炮,他生活的冷暖沉浮看得太多了,他不像別人,我們也認識很多以前沒火的演員,有一天火了之後,馬上各方面都不一樣了。

譚飛:張狂了嘛。

高群書:感覺這個世界他都說了算了,他沒有,他還是這樣,還是說話各方面沒有任何變化,而是好多發愁說這個不能演了,更多的一些憂慮。

譚飛:是,可能選擇上會更慎重了。